在人类的生命史上，丧仪总是与生礼密切相联，这说明人类自始以来就对两个人生极点一一生与死相当关注“在各种形式的自然宗教中，几乎没有一种形式像永生信仰与死者崇拜这样在人类生活中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口向’人们在生与死之间找到了许多“互渗’。或交感的途径和方式。尽管如此，“存在与覆灭，短暂与永恒，有限与无限的困惑仍始终伴随着人类的生存，迫使人类在其冲突的困境中选择与挣扎”尸人类并没有走出生死合成的永恒矛盾之外。

                                   苏州名流园,上海公墓 

    土家族的《丧鼓歌》可算作土家族建构在生与死之间的文化心理的语言形式，它体现了歌丧的民俗特色事实上，这与远古人类的原始生命观是一脉相承的。

    西方人类学在研究早期人类思维和文化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法国人类学家列维一布留尔研究早期人类的思维方式时发现，初民们并不以为人会死亡，相反，“死者”也以某种方式活着，与活人进行生命互渗。生与死，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其巨著《金枝》中也探讨过原始部族的生死观他认为，原始族民是以巫术的态度看待和处理死亡的。他们否定自然死亡，把死亡归因于仇敌的巫术，并以巫术的方式判定祸首，再将其处死复仇两位著名学者从不同角度研究了前万物有灵阶段原始部族的生死观，应该说异曲同工，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即这一时期的初民“’嗅死保生以生避死”的生命观。

    另一位英国人类学家泰勒在《原始文化》一书中正式提出了“万物有灵观”概念。他认为，初民们承认肉体死亡，但同时相信人有不死的灵魂。这些魂灵和人一样拥有生命，能四处游移，像它们原来附着的活人一样思维和行魂泰勒的研究表明，处于万物有灵阶段的人类已不再顽强地否定死亡，而是在接受这一不可抗拒的现实的同时，以“灵魂”来取代肉体死亡带来的困惑与绝望，从而实现了生命的连续与永恒这时，“死”不过是生的另一种形式，经由这一形式实现了另一生命过程的再生。可以说，万物有灵时期初民的生命观是“死而再生，生生不已”

    人们不得不接受死亡现实，并且不再试图仅仅依靠自身力量去直接控制自然规律，而是以鬼神为中介，通过祈求献祭、娱媚、劝诱死者而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是在部族社会晚期产生宗教以后的人类时代自此以后，人类形成了各种崇拜神抵和祖先一一死灵的仪式与习俗即丧俗而早期人类的生命观自然会残留或投影于这些丧俗之中，展示出原始生命哲学富于人类本性的迷恋、执著于生命追求，而不愿接受死亡现实的矛盾心态土家族正因为承接了原始生命观的影响，才外化出奇特的歌丧民俗如果说原始生命观强调的是生与死的互渗，《丧鼓歌》宣泄的是对死的蔑视和对生的执著，那么二者的相通之处就在于，都试图走出死亡的困惑，都对神秘可恶的生命难以释陈

    如此而来，我们不得不正视并回答一个核心问题:歌丧的本体意义是什么?

    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有必要从另一角度再对《丧鼓歌》作些分机《丧鼓歌》反映了土家族的歌丧民俗，它成了歌丧的语言载体。既是载体，必然可以从形式的角度来剖析其内容。严格说来，丧礼也是庆典的一种。在西方，有系统的庆典研究在19世纪即已初具规模。20世纪以来，对庆典的理论性探讨形成了三大流派⑨依据宗教史学派的观点来说，庆典主要是表现人类对主宰自己的命运、对于主宰自然界各种现象的超自然力量所表示的尊重、崇敬和惧寸良由此而言，死亡作为人类最可怕的命运，对它所举行的祭祀狂欢等仪式显然属于庆典之烈那么丧俗这一庆典的内容和形式是怎样的呢?用庆典研究的另一学派一一功能学派的观点来阐述丧俗的内容，再也恰当不过了。该学派认为，庆典具有两大社会功能:一是满足个人需求，二是维持社会稳定。对应而言，丧俗的内容可以表述为，死亡对个体的否定和群体对死亡的超越有了否定，个体也就有了寻求补偿的需求;而群体更需求社会稳定，进而必须有丧礼之类的庆典来实现补偿，实现群体对死亡的超越丧俗的形式可以从庆典的溯源说那里找到理论支点。这一学说将庆典视为一种亦有诞生、成长演变、成熟等过程的“生物”，它起源于图腾崇拜，其最原始的形式是祭礼。由这一理论推之，丧俗的形式就是自原始祭祀而来的，后位传承的夸张与现代的异化，演变成的各种形式的悼亡仪礼

    至此，我们可以回过头去重新审视前文搁下的疑问:歌丧的本体意义在哪里?把丧俗作为庆典之一种来研究，显然歌丧的本体意义就与庆典发生了联系。本文已反复阐述了歌丧的本质即对生的执著。从这一本质出发，我们可以确认歌丧的本体应该是歌者以及与歌者具有相同民族性的人，那么其意义是不是本体对于亡者的哀悼与崇敬呢?倘若是这一答案，歌丧的本质就不再是对生命的执馨从本体自身来看，今日的庆典或许正与未来自己的死亡体验相合，因此，我们说，歌丧的本体意义就是歌者(广泛意义上讲)设给自己的庆典，由它反观主体自身，引发主体全身心的投入，把庆典的所有意蕴统统纳入未来的命运关怀中。唯其如此，歌丧才具有深沉的民俗魅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