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闻动态
沿着古城外的街一路往北走,会看到通往丽江方向的老214国道路牌。看到丽江方向的路牌时,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木器一条街,街上有几家汽修店,在这条街边有一个小区。小区中除了本地住户以外,还有一些租户。其中一幢楼有些特别,像是有人住的,又不见门口有老人晒太阳或孩子嬉戏。当人绕到沿街面观察,会看到那幢楼上有一块牌子,上书:剑川升泰陵园营销中心。这个公司并不显眼,知道它所在位置的,大多是民政部门负责殡葬改革的工作人员和干部。离开小区,沿着老214国道继续往北走出县城,差不多八公里处的梅园村老古平山上,坐落着剑川县殡仪馆。依照殡仪馆“公建民营”的模式,升泰陵园正是负责运行殡仪馆的公司。剑川县殡仪馆的建筑外形和传统白族民居很类似,白墙青瓦。但即使是这样,它的内核依然是具有公益性质的公建民营的殡仪馆。只要是殡仪馆,建筑必然是依照标准进行的。也就是说,虽然殡仪馆建设过程中会充分考量当地民俗文化等事项,但是,它本质上还是一个依照国家政策而建成的标准化建筑。将标准化建筑纳入殡葬改革环节,是剑川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
苏州名流园,上海公墓

“殡仪馆,我认得呢,就是人死了要火化嘛。我是听的说要把人冰起来,殡仪馆有那种冰柜,说是先冰起来才能火化,要冰好几天捏!要冰得干一点才能烧,其他么……我也晓不得。”
张奶奶家住距离剑川县城北边的永榜村,提到殡仪馆她首先想到的是攀枝花的殡仪馆。张奶奶因为女儿嫁到攀枝花市,有些和村里其他老太太不同的见识。在她看来,殡仪馆的作用是冰冻遗体,以达到火化的条件。这当然是一种片段式的认知,但是却也说明了一些问题。那就是殡仪馆处理遗体时,附带的冰冻遗体这一环节,使得张奶奶印象深刻。
如果说张奶奶的认识是片段式的,那么作为知识分子的杨医生对殡仪馆的认识也称不上全面。
“……殡葬改革,殡就是殡仪馆这块了嘛,殡仪馆,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你要去殡仪馆吗?你一个小姑娘千万去不得,不要去,去了人的心情都会不好,这些东西接触多了会“下疯掉吓傻掉呢!我们当年医学院,上解剖课,多少人受不了。殡仪馆啊,你想想,火化是要把人大却八块的,不然烧不了。那个,可以说是惨绝人寰了……烧着的时候要不停的翻,不然怎么烧得均匀,你想!”
杨医生约二十年前毕业于昆明医学院(现昆明医科大学),是剑川县某医院在职医生。当我提到殡仪馆的话题时,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另一位我访谈过的老人曾参观过剑川县新落成的殡仪馆,并且还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近距离了解了殡仪馆大型机器的运作原理。虽然记得不甚清楚,但他还是肯定地说,殡仪馆是非常“现代”,非常“先进”的。杨医生对殡仪馆的印象不好,他觉得殡仪馆是个将尸体大卸八块然后不停翻烧的场所。这种说法似乎和“现代”与“先进”不太相关。但是杨医生这么说并非来自他自己的胡乱思考,他相信殡仪馆是如此一个恐怖的地方,还因为殡仪馆有解剖室。殡仪馆的确设有解剖室,但在许多地方这都是为法医而设置的。会接触到尸体的一些部门,比如公安局,是不适于在局里设置解剖室的,殡仪馆有冷冻设备,又有摆放尸体的条件,法医可以就近解剖尸体。而杨医生所说的不停翻烧也是的确存在过的历史。在火化技术没有如今这么先进的年代,火化工的确需要利用一些工具使遗体燃烧得更快速更均匀。杨医生是因为职业原因,对火化尸体于心不忍,还有一些人则是从结果上来考量火化这件事。
陆奶奶九十多岁了,经常在向湖村城煌古庙为人主持跪拜城煌老爷。但陆奶奶和其他老人不太一样,她口中振振有词念得都是“祈祷”,“祝福,“祝愿”这类词,鲜少有宗教色彩。这都是因为陆奶奶年轻时曾是共青团员,马列主义在她青年时期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哪怕生活在一个宗教如此多元的社会中,陆奶奶依然牢记“不要搞迷信”,当提到殡葬改革时,陆奶奶有些发愣,但说出火化时,陆奶奶一下子明白了。陆奶奶认为火化并不会影响什么,她说自己曾经在藏区见过天葬,既然人己经死了,那么怎么处理都是一样的。
对马列主义的信仰也是和剑川县老人打交道不可忽略的一点。剑川县有着浓厚的革命传统,诞生了许多诸如张伯简这样的优秀共产党员。除此之外还发动了“四二”武装暴动,建立了滇西第一个人民武装。剑川本地学者张笑也曾告诉我,剑川受儒家影响较大,另外就是革命精神和革命传统。因此,共青团员在老年人中并不稀奇。家住北门的慧根奶奶和玉香奶奶也是见过世面的老太太。“我14岁就当兵克啦,在一二五团好多人觉得我憨,想的我怕哪点都不有克(去)过,实际上我克(去)过呢多啦!丽江克(去)过,昆明克(去)过,下关克(去)过,省外也克(去)过……”
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慧根奶奶充满骄傲。她曾是个女兵,也是共青团员。她认为自己最可惜的是不识字,又是女性,没能做出更大的贡献。但只要能用上她,她都不遗余力去帮忙。慧根奶奶还曾经参与一些寺庙修建,能出力就出力,实在不行就给工人端个茶送个水。因为是共青团员,又当过女兵,还参与过不少建设工作,慧根奶奶自认为还算见多识广。
“殡仪馆这个事我听的说啦,认得呢卜··…我觉得可以接受,其实是一样呢。火化么只是说人要烧掉,剩骨头,再来埋。我原来见过人家修坟,修的时候么就见过了……就是骨头了嘛,见过骨头呢,埋了以后时间长了就是成骨头啦。烧么只是变快掉了嘛,嗯,直接变成骨头了再来埋。怕是不怕,她更不怕,她还给人家(亡者)洗澡穿衣服!”
慧根奶奶所说的,常给遗体洗澡穿衣服的人,就是坐在她身旁的玉香奶奶。慧根奶奶和玉香奶奶二人住得近,因为年纪大了,也不便走太远,便经常相约在家门口的哲母寺前聊聊天,看看风景。玉香奶奶也是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了,但是耳聪目明,她直说自己从来就不怕死人。
“不怕,我是在做好事。他们有些害怕,我就帮忙克(去),男呢也洗,女呢也洗。只要他们说,‘阿太,我不敢整’,么我就来整。不怕,就算他们(亡者)认得,也是感谢你,这个是做好事。我那么大岁数了,很不病,身体好。就是要做好事!”
玉香奶奶说她一生过得坎坷,幼年时因家庭原因流转于亲生父母与领养父母家庭之间,她想要消减一些磨难,就想多做点好事。所以哪怕九十岁,只要有人来请,她还是愿意去帮忙为遗体洗澡和穿衣。慧根奶奶和玉香奶奶都是出过远门的人,见识过不少外面的事物,但二人都说,“还是剑川好”。
二位奶奶认为“剑川好”,主要体现在剑川县城的“热闹”和“人情”。慧根奶奶反复给我讲过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昆明的某个餐馆。一个进城卖货的老人不慎收到一张假币,币值一百元。老人当即坐在餐馆门口哭泣,餐馆中无人安慰,任由他哭泣。
“要是在我们剑川么,随便整给他一碗米线饵丝吃吃得了。就在馆子门口,也没得人说,老人家,我买给你一碗吃吃。太可怜了!我们剑川就不会,人好,好人多!”
这个故事慧根奶奶每次见到我都要说一次。在她看来,故事中的老人被假币坑了,当然不是餐馆中任何人的错,但是餐馆中的人却放任老人无助哭泣,无人救济老人。这一点让她难以接受,也因为这样,她认为昆明是一个冷漠的地方。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慧根奶奶认为一个人是火化还是不火化,政策要怎么改革,其实问题不大,只要乡里乡亲都参与进去,给丧属家提供帮助,办个热闹的葬礼,那就是圆满的。